
人心,有时比最高级的合金还要坚硬,也比最脆弱的琉璃更易破碎。
当我把那把崭新的奥迪RS6钥匙递给李峻时,我以为我们之间二十年的情谊,足以抵御世间任何的腐蚀。
直到他带着哭腔的电话打来,告诉我车撞了,需要赔付八十万的天价。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腐蚀,并非来自外界的风雨,而是源于人心内部,那无法被阳光照亮的深渊。
01
凌晨两点,手机的震动像一把电钻,蛮横地钻入我的梦境。
屏幕上“李峻”两个字疯狂跳动,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喂,阿默!出事了!出大事了!”李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背景音是嘈杂的风声和模糊的警笛。
“别慌,慢慢说,你在哪?车怎么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翻身下床,随手抓过一件外套。
“我在……我在城郊的盘山路上……你的车……你的车撞了……”李峻的声音几近崩溃,“我对不起你,阿默,我把你的新车给撞了!对方也是一辆豪车,人没事,但……但他说维修费要八十万……我……我死定了……”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那辆熔岩蓝的奥迪RS6,我刚提回来不到一个月,连牌照都还是临时的。
作为一名车辆定损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顶级性能车的维修成本。
一个矩阵大灯就可能要价六位数,更别提复杂的动力系统和一体成型的车身部件。
“你人没事就好。”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把位置发给我,我马上到。记住,在交警和你自己的保险公司来之前,不要跟对方签署任何协议,不要承诺任何赔偿金额。”
挂断电话,我迅速穿好衣服。
看着空空如也的车位,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涌上心头。
李峻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最近生意失败,老婆闹离婚,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
前天他找到我,说想借我的新车去一个重要的场合撑撑场面,见一个能挽救他生意的大客户。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卑微的请求,我没法拒绝。
我了解他的窘迫,也相信我们二十多年的情谊。
我开着另一辆代步车,根据李峻发来的定位,一路疾驰。
盘山公路的弯道上,远远就看到了一片刺眼的红蓝色警灯。
我的RS6,那头优雅而凶猛的蓝色猛兽,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셔停在路边。
它的整个车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把,引擎盖扭曲变形,左侧的矩阵大灯碎裂,裸露出里面精密的电子元件,蓝色的车漆上满是狰狞的划痕。
在它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总裁,车尾同样有明显的撞击痕迹,但相比我的RS6,只能算是皮外伤。
李峻正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身体不住地发抖。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处理事故的交警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拍了拍李峻的肩膀。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阿默……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目光转向那辆玛莎拉Tᓟ和它的车主。
花衬衫男人看到我,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我:“你就是车主?来得正好!你这朋友怎么开车的?喝了酒了还是嗑药了?这盘山道上玩速度与激情啊?我这车,新提的,现在被他撞成这样,你们说怎么办吧!”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而是径直走到两车碰撞的部位,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我的眼神掠过RS6破碎的大灯,扭曲的保险杠,以及玛莎拉蒂的尾部。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玛莎拉蒂后保险杠的一处划痕,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看什么看?你还懂车啊?”花衬衫男人一脸不屑,“我告诉你,我这车光是维修就要五十万,再加上折损费、误工费,没八十万这事儿过不去!”
我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绝望的李峻。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再次对准了玛莎拉蒂车尾的撞击点。
光柱之下,一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变得清晰起来。
那处看似新鲜的撞击凹陷边缘,竟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次事故的旧锈痕。
而且,撞击点周围的漆面,有二次喷涂的痕迹,厚薄不均。
我关掉手电,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出戏,演得似乎有些不够专业。
“八十万?”我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李峻,他正用一种极其复杂和痛苦的眼神看着我。
“阿默,是我不好,我认……我砸锅卖铁也赔给你……”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然后转向那个花衬衫男人:“赔偿是肯定的,毕竟事故发生了。不过在谈钱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说着,我拉开RS6的车门,在中控台上轻轻一按。
一块小巧的黑色设备从后视镜后方弹出,上面闪烁着幽蓝色的指示灯。
“这是什么?”花衬衫男人皱起了眉。
“行车记录仪。”我淡淡地说道,“4K高清,前后双录,带红外夜视和碰撞自动锁定功能。我想,它应该完整记录了从李峻把车开出去,到‘撞’上你这辆玛莎拉蒂的全部过程。”
我话音刚落,李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而那个原本嚣张跋扈的花衬衫男人,眼神中也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02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警笛的鸣响,山间的风声,似乎都退到了一个遥远模糊的背景里。
唯一清晰的,是李峻那愈发粗重和不稳的呼吸声,以及花衬衫男人脸上那副由嚣张迅速转为僵硬的表情。
“行车记录仪?”男人干笑两声,试图维持镇定,“有记录仪好啊,正好能还原真相,让你这朋友看看他是怎么追尾我的!警察同志,你们看,这下证据确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交警那边靠了靠,仿佛在寻求官方的保护。
我没有说话,只是拔下了记录仪里的存储卡,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将卡插了进去。
幽蓝色的屏幕亮起,我熟练地点开视频文件列表。
最近的一个文件被红色的“LOCK”标记着,碰撞发生时自动锁定的视频。
“阿默……”李峻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带着哀求,“别……别看了吧,是我全责,我认了,我们私下解决行吗?”
他的手甚至试图伸过来,想要阻止我点击播放。
我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眼神却像一把冰冷的探针,直直地刺向他:“李峻,我们是二十年的兄弟。从小到大,你闯了祸,哪次不是我帮你扛?但这一次,我想亲眼看看,你是怎么‘闯’的这个祸。”
我的语气很平淡,但李峻却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比山间的雾气还要苍白。
我按下了播放键。
4K画质的影像清晰得令人发指。
视频从RS6在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开始,可以清楚地看到,车速并不快,始终维持在限速范围内。
李峻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视频播放到三分二十秒左右,前方出现了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
它打着双闪,慢悠悠地停在路中间,似乎是出了什么故障。
RS6平稳地减速,在距离对方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视频里,李峻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由于车内密闭,通话内容清晰地传了出来。
“喂,哥,我到位置了。他停在前面了,我……我真要这么做吗?这可是阿默的车……”李峻的声音充满了挣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废什么话!李峻,你还想不想救你女儿了?那笔手术费你凑得齐吗?别忘了你还欠我们多少钱!按我说的做,一脚油门的事,剩下的交给我们。事成之后,你的债一笔勾销,还能分你二十万!快点,别磨叽!”
听到“救你女儿”四个字,我的心猛地一沉。
李峻的女儿,我的干女儿,半年前查出了白血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费用是个天文数字。
视频里,李峻挂断电话,双手死死地抓住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踩下了油门!
RS6那台V8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猛地前窜!
然而,就在即将撞上玛莎拉蒂的瞬间,李峻似乎又于心不忍,下意识地猛打了一下方向盘,同时踩下了刹车。
最终,RS6的车头左侧,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撞上了玛莎拉蒂的右后方。
整个过程,与其说是追尾,不如说是一次笨拙而犹豫的“贴靠”。
视频到此,因碰撞而自动锁定。
我抬起头,平板屏幕的光映照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交警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凝重。
花衬衫男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而李峻,他已经彻底瘫软在地,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怎么样?这段‘追尾’的戏,精彩吗?”
我把平板转向花衬G衫男人,声音冷得像冰,“一个假装抛锚,一个奉命撞车。这八十万,你们是打算怎么分赃的?他二十万,那你这个‘受害者’,应该能拿剩下的六十万吧?”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男人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车坏了停在路边,谁知道他会撞上来!”
“是吗?”我冷笑一声,手指在平板上划过,调出了另一段视频。
那是行车记录仪的后置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在你‘抛锚’之前,你的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对吧?
它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你。
而在碰撞发生后,这辆雅阁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加速离开了。
巧的是,我的记录仪,把它的车牌号拍得一清二楚。”
我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你猜,我现在报警,说你们这是一个专业的‘碰瓷’团伙,警方根据这个车牌号,能不能找到那位给你下指令的‘哥’,以及你这位同伙?”
花衬衫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再看他,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地上的李峻。
他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像个迷路的孩子。
“李峻,”我蹲下身,把平板递到他面前,“现在,告诉我,那个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03
山风卷过,带着夜的寒意,吹得人骨头发凉。
李峻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看着我递过来的平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羞愧和无法言说的绝望。
“阿默……我……我不是人……”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我们的情分……”
“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我只想知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那个电话里的人,是谁?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我的冷静,似乎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知道,作为一名资深的车辆保险欺诈调查员,当我说出“碰瓷团伙”这个词的时候,事情的性质已经从简单的民事纠纷,彻底转变成了刑事案件。
旁边的花衬衫男人腿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去了:“大……大哥,不,爷!这事儿跟我关系不大啊!我就是拿钱办事的,是……是龙哥让我来的!他说就是吓唬吓唬人,弄点钱,我真不知道会把事情搞这么大!”
“龙哥?”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是,是,就是道上人称的‘过江龙’!”
花衬衫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地全说了出来,“他专门做这种‘生意’的,找一些手头紧、走投无路的人,利用他们的车去碰豪车,然后串通一些不正规的修理厂,开天价维修单,骗取赔偿或者敲诈车主!
你朋友……你朋友就是欠了龙哥的钱,被逼着干的!”
我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李峻身上。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李峻生意失败,负债累累,为了给女儿治病,借了高利贷。
这个“龙哥”就是他的债主。
当他还不起钱时,对方就给他指了这么一条“明路”:利用我这个兄弟对他的信任,借出新提的豪车,上演一出精心策划的“事故”,目标就是我这个看起来“人傻钱多”的车主。
他们算准了我刚提新车,对车爱惜有加;算准了我和李峻的兄弟情谊,不忍心让他背负巨债;更算准了普通人面对八十万的天价赔偿时会惊慌失措,急于私了。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的职业。
我每天打交道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保险欺诈案,这种联合修理厂、伪造事故现场的套路,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里面的味道。
“警察同志,”我站起身,转向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记录的交警,“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而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团伙诈骗案。这位先生,”我指了指花衬衫男人,“是同谋。我朋友李峻,是被胁迫参与。而这起案件的主谋,是一个叫‘过江龙’的人。
我请求立刻将此案移交刑事部门处理。”
交警严肃地点了点头,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支援。
花衬衫男人彻底瘫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而李峻,在听到“移交刑事部门”这几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
他猛地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裤腿,仰着头,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着我。
“阿默!不要!求求你,不要报警!我不能坐牢……我坐了牢,我女儿怎么办?妞妞她还在等我凑钱做手术啊!”他哭喊着,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一辈子给你打工还债!求你放我一马,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妞妞的份上!”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
妞妞那张苍白而乖巧的小脸浮现在我眼前,她每次见到我都会甜甜地叫“干爹”。
我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尊严尽失的男人。
他是我曾经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逃过课,一起打过架,一起憧憬过未来。
我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绝望,能把他逼到今天这一步,让他不惜背叛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一个残忍的道德困境。
法律上,他罪有应得。
情感上,他的动机又让人无法全然憎恨。
我的内心在剧烈地交战。
理智告诉我,必须将这个犯罪团伙绳之以法,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阻止他们去坑害更多的人。
但情感却像一根柔软的藤蔓,被他那声声泣血的哀求紧紧缠绕。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皱着眉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默,是吧?做车辆定损的?有点意思。”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跟警察在一起。我给你一个选择,让你朋友把这事儿扛下来,就当是一起普通的追尾。你那辆车的维修费,我一分不少地给你。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非要多管闲事,那我可不保证,你那位兄弟正在医院里等钱救命的宝贝女儿,明天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躺在病床上。”
赤裸裸的威胁!
这个“过江龙”,竟然连我干女儿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凝固了。
04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阴冷的、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他不仅知道妞妞的存在,甚至精确到了她在医院、在等钱救命。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威胁,而是早已被他们纳入算计的一张底牌。
我的手指瞬间收紧,手机外壳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从我的胸腔深处猛烈地喷发出来。
他们不仅利用了我对兄弟的信任,甚至还想用一个病重孩子的生命来要挟我。
这已经触碰到了我作为一个人,最根本的底线。
“你在威胁我?”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过江...龙”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年轻人,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这不叫威胁,这叫‘提醒’。
提醒你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是为了一个背叛你的朋友,去得罪一个你得罪不起的人,甚至搭上他女儿的安危?
还是拿着钱,修好你的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道选择题,不难做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森:“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十分钟后,如果你的人还没从警察局撤案,后果自负。”
说罢,他径直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山风吹过,却吹不散我心头的滔天怒火。
我抬起头,看到李峻正一脸惊恐地看着我,显然他也猜到了这通电话的内容。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交警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警惕地走了过来:“陈先生,怎么了?是不是接到威胁电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我落入对方的节奏。
我必须比他更冷静,更狠。
“是,主谋打来的,威胁我如果不撤案,就要对我干女儿不利。”我平静地对交警说道,同时,我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我重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然后,回拨了刚才那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想通了?”“过江龙”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的傲慢。
“想通了。”我回答道,声音依旧平稳,“但在我答应你的条件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说。”
“我怎么确定我撤案之后,你会遵守承诺,不再骚扰他们父女,并且把我车的维修费给我?”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认真谈判的生意人。
“过江-龙”似乎没想到我这么“上道”,再次笑了起来:“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只能选择相信我。当然,我‘过江龙’在道上混,讲究一个‘信’字。
只要你识相,钱,一分不会少你。
人,我也不会动。”
“好,我相信龙哥一次。”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过,这辆RS6的定损,必须由我亲自来做。你也知道,我是专业的。具体的维修项目和费用,我会列一张详细的清单给你。毕竟,这车不是我的,是我老板的。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我撒了一个谎。
把车主从我自己,变成了一个虚构的、更有背景的“老板”。
这是谈判中的一种策略,增加对方的忌惮,也为我后续的行动争取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我的话。
“可以。清单列好,发给我。钱到位,你撤案。就这么简单。”
“最后一个问题,”我加重了语气,“你手下串通的修理厂是哪家?我老板这车金贵,我信不过外面的野路子,我要确保维修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
这不仅是为了摸清他们利益链的一环,更是为了麻痹他,让他相信我真的只是一个爱车、怕担责的高级打工仔。
“城南,‘辉煌汽修’。”
“过江龙”似乎彻底放下了戒心,不耐烦地报出了一个名字,“行了,别废话了,按我说的做!”
“好。”我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整个通话过程,都被我清晰地录了下来。
我把手机递给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交警:“同志,这是刚刚的通话录音,里面包含了主犯亲口承认的犯罪意图、带有威胁性质的言语,以及他们销赃链条中的一个重要窝点——‘辉煌汽修’。
我想,这些证据,足够让刑侦的同事们提前开工了。”
交警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佩服。
他没想到,在接到如此恶劣的威胁后,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静地完成了这一系列教科书级别的反向取证。
他郑重地接过手机:“陈先生,你放心!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犯罪分子!对于您和您家人的安全,我们也会立刻启动保护措施!”
我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李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李峻,你听着。”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是成年人的法则。但是,妞妞是无辜的。她是我的干女儿,我不会让她有事。手术费,我来想办法。但你,必须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不是圣人,我无法原谅他的背叛。
但我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因为大人的罪恶而失去希望。
这一刻,我做出了我的选择。
惩罚罪恶,也守护无辜。
李峻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最终,这个七尺男儿在我面前,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感激,更有对他自己无能和愚蠢的痛恨。
05
夜色深沉,盘山公路上的闹剧在刑侦车辆的到来后,迅速进入了尾声。
花衬衫男人和几名被初步认定的同伙被直接带走,李峻则作为关键证人,在办完手续后,暂时由我“监管”。
我开着那辆破旧的代步车,载着失魂落魄的李峻,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驶向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一路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在单调地轰鸣。
李峻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阿默,”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是帮妞妞。她叫我一声干爹,我就不能不管她。”
“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我不能再用你的钱了,我没脸……”
“你现在有什么办法?”我冷冷地打断他,“去卖血?还是再去相信下一个‘龙哥’?
李峻,你最大的问题不是穷,是蠢!
是总想走捷和径,结果次次都掉进更深的坑里!”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得他浑身一颤,他把头埋得更深,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到了医院,我们在无菌病房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妞妞。
小姑娘睡着了,脸色苍白,瘦弱的胳膊上插着输液管。
即便在睡梦中,她小小的眉头也微微皱着,仿佛在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李峻隔着玻璃,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在外面走投无路、甚至不惜出卖兄弟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用手掌贴着冰冷的玻璃,仿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进去。
“医生怎么说?”我问。
“配型……配型找到了,很合适。就等钱到位,随时可以安排手术。”李峻哽咽道,“还差……还差四十万。”
四十万。
这个数字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我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我老板的电话。
我的老板,也是我入行时的师傅,一个在保险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人脉通天的人物。
“喂,老鬼,睡了没?”我用的是我们之间惯有的称呼。
“你小子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没好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说吧,又捅什么娄子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过江龙”的威胁,以及妞妞的病情,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小子,你这次玩得有点大啊。”老鬼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种社团式的保险诈骗,背后水很深。你录音取证做得不错,但也要小心他们狗急跳墙。”
“我知道。”我说道,“所以我才找你。辉煌汽修,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辉煌汽修?”老鬼沉吟了一下,“有点印象。城南那边的刺头,听说老板背景不干净,跟不少灰色地带的人有勾结。怎么,‘过江龙’的货,都走他们那儿?”
“对。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帮我查清楚这个辉煌汽修和‘过江龙’所有的黑色链条。
我要的不是简单的维修记录,我要的是他们做假账、骗保、销赃的所有证据。
我要把这颗钉子,连根拔起。”
老鬼在那头笑了起来:“你小子,还是这脾气。行,这事儿交给我。你在明处吸引火力,我在暗处给你抄底。不过,孩子的手术费怎么办?四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看着玻璃窗里妞妞的脸,轻声说:“我那辆RS6,你不是一直挺眼馋吗?我卖给你。市场价打八折,就当是这辆‘事故车’的折旧了。
剩下的钱,足够手术费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良久,老鬼才叹了口气:“你啊……行。钱,我明天一早就让财务转给你。不是买你车的钱,是公司预支给你的特殊贡献奖金。至于你的车,修好了,还得给我开回来。我们的人,不能因为办了件好事,连座驾都没了。”
挂断电话,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李峻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和激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钱的问题解决了。”我平静地告诉他,“明天,妞妞就可以准备手术。现在,你要做的,就是配合警方,把你知道的关于‘过江龙’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一个字不漏地,全都说出来。
这是你为妞妞,也是为你自己,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
李峻看着我,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我一把扶住了他,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胳膊。
“站直了!”我低吼道,“别像个废物一样!从现在开始,挺起腰杆,去赎你犯下的罪!”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我家小区的地下车库,我那辆代步车停放的位置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正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折叠刀。
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06
那张照片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刚刚升腾起的一丝暖意瞬间熄灭。
照片的角度是从车库的监控死角拍摄的,清晰地捕捉到了我那辆丰田车的车牌,以及旁边两个不怀好意的身影。
那个把玩着折叠刀的男人,微微抬起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戏谑的冷笑,仿佛在说:我们知道你住在哪儿,我们随时可以找到你。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升级。
“过江龙”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我的反向取证激怒了他,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准备动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手段。
李峻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他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声音都在发抖:“阿默!他们……他们找到你家了!快!快报警!不,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走?能走到哪里去?”我从他手里拿回手机,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恐惧是瞬间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删掉照片,然后将这个号码彻底拉黑。
逃避和妥协,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现在,这场游戏已经没有退路,不是他倒,就是我亡。
我拨通了之前那位刑侦队长的电话。
“王队,我是陈默。”
“陈先生!我们正要联系你!根据你提供的录音和线索,我们已经初步锁定了犯罪嫌疑人‘过同江龙’的身份信息和活动范围。
辉煌汽修那边,我们也已经派人秘密布控了。”
王队的声音听起来很振奋。
“王队,他们行动了。”我打断他,语气沉重,“刚刚发了照片威胁我,人已经到了我家车库。”
电话那头的王队瞬间严肃起来:“什么?你现在在哪里?安不安全?”
“我和李峻在市一院,暂时安全。但我担心他们会对我家或者医院这边不利。”
“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回家!”王队果断下令,“我现在立刻派两组人,一组去你家小区布控抓捕,另一组便衣马上到医院保护你们!你保持电话畅通,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我看着身边惶惶不可终日的李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天塌不下来。”
我的镇定似乎感染了他,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但紧握的拳头依然暴露了他的紧张。
“阿默,对不起……都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看着他,“李峻,你不是一直想为妞妞做点什么吗?现在机会来了。”
李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过江龙’这个团伙,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绝不只是靠几个小混混打打杀杀。”
我开始冷静地分析,“他们一定有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利益链。从物色目标、策划事故、现场表演、再到最后的定损维修、瓜分赃款,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的人。你,是被他们选中的‘演员’之一。
那个花衬衫,是另一个。
那么,负责定损维修的辉煌汽修,就是他们的‘后勤基地’。”
我顿了顿,盯着李峻的眼睛:“这个‘基地’里,一定有一个核心人物,一个懂技术的内鬼。
他负责把轻微的损伤,做成天价的维修单;负责用拆车件、劣质件,替换掉原厂的好零件,两头吃钱。
这个人,才是‘过江龙’的左膀右臂。
你见过他吗?”
李峻的眼神开始闪烁,他在努力回忆。
“龙哥……龙哥让我们撞车后,不要走保险,直接把车拖到辉煌汽修。他说那里有个叫‘阿光’的师傅,是‘自己人’,他会搞定一切。”
李峻终于想了起来,“那个阿光,看起来三十多岁,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话不多,但看车的时候眼神很毒。龙哥很信任他。”
阿光!
这个名字,就是我要找的突破口!
“很好。”我点了点头,“王队他们可以从外部抓捕‘过江龙’,但要彻底摧毁这个团伙,必须拿到他们内部造假的铁证。
而这个‘阿光’,就是证据本身。”
“我们……我们能做什么?”李峻急切地问。
“引蛇出洞。”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过江龙’现在以为我被吓住了,肯定会想办法尽快把我的RS6弄到辉煌汽修去,做成既定事实。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我再次拨通了老鬼的电话。
“老鬼,帮我个忙。动用你的关系,给辉煌汽修的老板打个电话。就说,我老板对他们的维修能力不放心,要求派我,陈默,亲自去现场监督定损和维修全过程。态度要强硬,就说不答应,这单生意就吹了,而且后续还会让他们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老鬼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你想打入他们内部?小子,这太危险了!他们现在对你恨之入骨,你这是羊入虎口!”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说道,“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敢单枪匹马杀过去。而且,警察会在外围布控。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那个‘阿光’,并找到他造假证据的机会。
这是最快的办法。”
电话那头,老鬼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但他也知道我的脾气。
“……把你的定位实时共享给我。”最终,他妥协了,“我再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扮成客户,在你附近接应。一旦有事,立刻砸场子,把水搅浑。你,自己保重。”
“谢了,老鬼。”
结束通话,我看向李峻:“接下来,看你的了。你现在就给‘过江龙’打电话。”
“我……我说什么?”
“你就哭,就求饶。”我教他,“告诉他,你被我吓坏了,你不想坐牢,更不想女儿有事。你说你愿意戴罪立功,帮他劝我,让我把车交出去。你的任务,就是让他相信,我们内部已经因为恐惧而产生了分裂。而我,是一个可以被说服的软蛋。”
李峻看着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刚刚还表现得如此强硬的我,转眼间就要扮演一个“软蛋”。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这是计策。
是麻痹敌人,为我深入虎穴创造条件的计策。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那个他曾经无比恐惧的号码。
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即将拉开序幕。
而我,将是这场戏中,最孤独的,也是最危险的主角。
07
李峻的电话打得很成功。
他那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哭腔,是任何影帝都演不出来的。
电话里,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兄弟的“莽撞”和黑道的“威胁”夹在中间,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他泣不成声地告诉“过江龙”,他正在“拼命”劝说我,让我放弃报警,接受私了,只要能保住他女儿和我们自身的安全。
“过江龙”显然很吃这一套。
在他看来,我之前的强硬不过是年轻人的血气之勇,在真正的暴力威胁面前,不堪一击。
而李峻这个“猪队友”的内部分化,更是让他得意忘形。
半小时后,我接到了“过江龙”亲自打来的电话。
他的语气不再是单纯的威胁,而是多了一丝“胜利者”的宽宏。
“陈默,想通了?”
“龙哥,”我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丝疲惫和妥协,“我朋友都跟我说了。我认栽。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车可以拖到辉煌汽修,但定损过程,我必须在场。”我重复了之前的要求,但这次的语气,从强硬变成了请求,“这车是我老板的,我要是处理不好,工作就丢了。龙哥,您行行好,给条活路。我就在旁边看着,绝不捣乱,一切都听你们师傅的。”
这种“外强中干”的表现,彻底麻痹了对方。
一个既要面子又怕事的年轻技术员形象,被我演绎得淋漓尽致。
“算你识相。”“过江龙”冷哼一声,“明天上午九点,辉煌汽修,带上你的车。记住,只带你自己来。要是让我看到半个警察的影子,你知道后果。”
“明白,明白!”我连声应道。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约定,独自一人将那辆伤痕累累的RS6开到了城南的辉煌汽修。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修理厂,但里面却显得有些冷清,几个修理工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抽烟,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我。
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就是陈默?”
“我是。”我点了点头,直觉告诉我,他就是阿光。
“车拖到三号工位去。”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然后转身就走进了办公室。
我按照指示,将车停好。
整个上午,阿光都没有出现,任由我一个人在车间里闲逛。
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考验和晾晒。
他们要消磨我的耐心,观察我是不是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只是像一个真正的定损师那样,拿着勘查工具,围着我的车反复检查,拍照,记录。
我甚至还找了个修理工,煞有介事地咨询了几个关于奥迪S-tronic变速箱的技术问题。
我的专业和专注,让他们逐渐放下了戒心。
午饭时间,阿光终于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跟我来。”他言简意赅。
我跟着他走进了那间挂着“技术总监”牌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除了他,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想必是这里的“监工”。
阿光将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拍在桌上:“这是初步的定损单,你看一下。”
我拿起清单,只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阵冷笑。
这份清单,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欺诈范本。
明明只是左前叶子板和保险杠受损,他却把整个引擎盖、右侧大灯、甚至前挡风玻璃都列入了更换范围。
更离谱的是,连没受到任何影响的涡轮增压器和中冷器,他都写上了“疑似内伤,建议更换”。
所有配件,全部标注为德国原厂进口件。
总价,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二万。
“这……阿光师傅,这右边大灯和前挡风玻璃都是好的啊,为什么要换?”我故意装出惊讶和不解的样子。
阿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屑:“你是专业的,应该懂。这种级别的碰撞,会产生内部应力。这些部件虽然表面没坏,但结构强度已经受损,随时可能开裂。为了安全,必须全部更换。”
好一个“内部应力”!
这套说辞,是行业里专门用来忽悠外行的黑话。
“那……那这个涡轮增压……”
“你开过来的时候,我听了发动机的声音。”阿光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有异响。高速撞击可能导致涡轮叶片变形或者轴承受损,这是天大的安全隐患。换,必须换!”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专业”的压迫感。
如果我不是陈默,如果我不是处理过上百起类似案件的欺诈调查员,我恐怕真的会被他唬住。
“好吧……您是专业的,听您的。”我“艰难”地点了点头,露出一副肉痛又无奈的表情,“那……那这些换下来的件,我能带走吗?我得拿回去给老板一个交代。”
这个问题,是我投下的一颗重磅炸弹。
因为我知道,他们的操作模式,绝对不是真的更换所有原厂件。
而是将我车上完好的原厂件拆下来,换上廉价的副厂件甚至拆车件,然后把换下来的原厂件,再高价卖到别的渠道去。
这一进一出,利润翻倍。
我要求带走旧件,等于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
果然,我的话一出口,阿光的脸色瞬间变了。
旁边的光头大汉也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凶狠。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08
“带走旧件?”阿光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缓缓地摘下眼镜,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像鹰隼一样锐利,“陈先生,你可能不太懂我们这里的规矩。所有更换下来的配件,我们厂都要统一回收处理的。这是为了环保,也是为了防止这些有安全隐患的旧件再次流入市场。”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套说辞,我听过不下十几个版本。
旁边的光头大汉往前走了一步,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他掰着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可是……我老板的脾气……他要是看不到旧件,会以为我跟你们串通起来坑他钱的。”我“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光头哥,阿光师傅,求你们了,通融一下吧。不然我真的死定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颤颤巍巍地推到了阿光的面前。
“这是我……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我知道师傅们修车也辛苦,大家交个朋友,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这是一个精心准备的道具,里面装的不是钱,而是一沓厚厚的白纸,只在最上面放了一张千元大钞。
这是心理战,也是最后的试探。
如果他们收了,就等于默认了其中的猫腻,也暴露了他们的贪婪。
阿光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眼神中的寒意稍减。
他与光头大汉对视了一眼,后者脸上的凶狠也缓和了几分。
阿光重新戴上眼镜,将信封不着痕迹地扫进了抽屉里。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旧件,不能让你带走。但是,为了让你好交差,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着我们拆件、换件。每一个步骤,你都可以在场监督。怎么样,够给你面子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阿光师傅!谢谢光头哥!”我点头如捣蒜,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心里却冷笑起来。
他答应让我“监督”,正中我的下怀。
他以为我只是个想保住工作的怂包,却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就是进入他们最核心的作案现场——维修工位。
下午,维修正式开始。
我的RS6被升降机高高举起。
阿光亲自操刀,带着两个徒弟,开始拆卸车头部件。
他手法娴熟,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个老手。
我站在一旁,拿着手机,假装在给“老板”发照片汇报进度,实则开启了全程录像模式,并将实时画面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APP,同步传送给了外围布控的王队和远在公司的老鬼。
他们先是拆下了已经破损的左前大灯和保险杠。
接着,阿光走到车身右侧,对着完好无损的右前大灯端详了片刻,然后对徒弟使了个眼色。
那个徒弟会意,拿起一把大号的螺丝刀,走到一个监控死角,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等他再走回来时,那只完好的大灯的固定卡扣上,已经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你看,陈先生,”阿光指着那道裂痕,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说的没错吧,内部应力导致结构受损。这个也必须换。”
好一招“现场制造”证据!
我“震惊”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已将这丑陋的一幕牢牢记下。
接下来,是更关键的环节。
他们要开始拆卸那些“疑似内伤”的昂贵部件了。
我看到一个徒弟推着一个小车,从仓库里拿出了几个包装崭新的盒子,上面印着奥迪原厂的LOGO。
但我的眼睛,却瞟向了车间另一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杂物。
刚才,我看到阿光的一个徒弟,鬼鬼祟祟地从那里搬了一个沉重的、没有包装的涡轮增压器过来。
我心念电转,必须想办法看到那些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以及他们准备换上去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哎哟!”我突然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弯下了腰,“不行不行,中午可能吃坏东西了,得上个厕所。阿光师傅,厕所在哪?”
阿光不耐烦地指了指车间后面的方向。
我夹着腿,一路小跑着冲向厕所。
但在经过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时,我的脚下“不小心”一滑,身体一歪,正好撞在了那堆杂物上,盖在上面的油布被我顺势掀开了一角。
油布之下,赫然是几个崭新的、带着原厂标签的奥迪配件!
一个矩阵大灯,一个中冷器,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变速箱总成!
这些,全都是我车上完好无损的零件!
他们竟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要将它们拆下来,藏匿于此!
而就在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你在干什么!”
阿光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的眼神,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到了那被掀开一角的油布,也看到了我脸上来不及掩饰的震惊。
他明白了。
“你不是来修车的。”阿光的声音嘶哑而阴冷,“你是来查案的。”
与此同时,光头大汉带着另外几个修理工,从不同的方向围了过来,堵住了我所有的退路。
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扳手、撬棍之类的“家伙”。
车间的大门,被“咣当”一声,从外面锁死了。
我,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09
车间里的空气,瞬间从油污和金属的味道,变成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冰冷的扳手和撬棍在灯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光芒,像一群饿狼露出了它们的獠牙。
我缓缓地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惊慌”和“懦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们感到陌生的平静。
“没错。”我看着阿光,坦然承认,“我确实不是来修车的。我是来拆穿你们的。”
我的坦白,反而让他们愣了一下。
他们或许设想过我会狡辩,会求饶,但绝没想到我会如此干脆地撕破脸皮。
“好小子,有种!”阿光气极反笑,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今天,你就别想囫囵着走出这个大门!”
光头大汉狞笑着,挥了挥手里的铁管:“把他手脚打断,扔到后面的废车场去。就说他自己不小心,从升降机上掉下来了。”
他们已经动了杀心。
在这种封闭的环境里,制造一起“意外”,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我慢慢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看似被逼入了绝境。
“阿光,‘过江龙’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值得你为他这么卖命?
杀人可是死罪。”
我试图拖延时间,同时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一线生机。
“少废话!”阿光嘶吼道,“动了他,龙哥那边自然会摆平一切!你坏了我们的财路,就得用命来偿!”
他说着,朝光头大汉使了个眼色。
光头大汉狞笑一声,抡起手中的铁管,朝着我的小腿就狠狠砸了过来!
这一击要是砸实了,我的腿骨非断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砰——!!!”
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在封闭的车间内炸开!
不是枪声,而是更具震撼力的声音!
一辆巨大的、车头装着推土铲的重型叉车,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直接撞开了那扇被锁死的车间大门!
扭曲的铁门像是纸糊的一样向内翻卷,巨大的轰鸣声和撞击声,震得整个车间都在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叉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工装、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是老鬼安排接应我的人之一。
他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眼神凶悍地扫视全场。
紧接着,从被撞开的大门外,又冲进来七八个同样穿着工装的壮汉,手里都拎着家伙,为首的,正是老鬼的另一个心腹。
“他妈的!谁敢动我兄弟!”为首的汉子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阿光和光头大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以为是瓮中捉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在外面埋伏了这么一股强悍的力量!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头大汉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们是什么人?”老鬼的心腹冷笑一声,一脚踹翻旁边一个工具架,金属零件散落一地,“我们是来修车的!听说你们这儿修车技术好,但服务态度好像不怎么样啊!”
他们根本不提我的事,只是以一种蛮横的“顾客”姿态,开始在车间里打砸起来。
这正是老鬼的计划——“把水搅浑”。
将刑事案件,伪装成黑帮寻仇或者客户纠纷,让阿光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死手。
趁着双方对峙的混乱,我一个闪身,躲到了一根承重柱后面。
同时,我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快捷键。
这是我跟王队约好的信号——“可以收网”。
几乎在同一时间,修理厂的四面八方,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迅速将整个辉煌汽修包围得水泄不通!
“警察!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就地投降!”高音喇叭里传来王队威严的声音。
这一下,阿光和光头大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不仅叫了“黑道”的朋友,还同时通知了警察!
这是黑白两道同时出手!
“上当了!快跑!”阿光惊叫一声,转身就想从车间后门溜走。
但已经太迟了。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同神兵天降,从被叉车撞开的正门,以及被他们破开的后门和窗户,同时涌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手持凶器的人。
“不许动!”
“放下武器!”
面对专业的执法力量,这些乌合之众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意志。
扳手、撬棍“当啷啷”掉了一地,一个个乖乖地抱头蹲下。
阿光跑到后门口,正好被两名特警堵住,他绝望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早就说过,我是专业的。”我捡起地上那份伪造的八十二万的定损单,在他眼前晃了晃,“而你,业务水平太差了。”
至此,“过江龙”犯罪团伙的核心技术环节和武力保障,被一锅端。
然而,我心里清楚,事情还没有结束。
真正的幕后主使,“过江龙”本人,此刻依然在逃。
而他,才是我和我家人最大的威胁。
就在这时,王队走到我身边,面色凝重地说:“陈默,刚刚收到消息。‘过江龙’可能察觉到了不对,他没有回自己的老巢,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我心头一紧。
“市第一人民医院。”
10
“市第一人民医院”。
这六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王队话音未落,我已经转身向外冲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妞妞那张苍白的小脸,和“过江龙”那句阴森的威胁。
狗急跳墙!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这是他最后的疯狂,他要去抓一个病重的孩子作为人质!
“陈默!冷静!”王队一把拉住我,力气大得惊人,“我们已经调派了离医院最近的巡逻组和便衣赶过去!医院的监控也已经全面接入指挥中心!你现在一个人冲过去,只会成为他的目标,打草惊蛇!”
“可那是我干女儿!”我双眼赤红,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知道!”王队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们更不能出错!你跟我上指挥车,我们实时监控,遥控指挥!这是救人最快、最稳妥的办法!”
我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理智告诉我,他是对的。
我的专业是车辆定损,不是人质救援。
在警方的专业部署面前,我个人的匹夫之勇毫无用处,甚至会成为累赘。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王队跳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移动指挥车。
车内,数块屏幕上正飞速切换着医院内外的监控画面。
技术人员正在紧张地操作,试图通过人脸识别系统锁定“过江龙”的位置。
“目标‘过江龙’,本名郭江龙,42岁,有多次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前科。
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平头,左眉骨有疤。”
一名警员飞速地报出信息。
“各单位注意!目标已进入住院部B栋,正乘坐3号电梯上楼!妞妞的病房在七楼!”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电梯的数字在飞速跳动:4、5、6……
“七楼走廊的便衣小组!目标即将到达!准备拦截!”王队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
监控画面切换到七楼的走廊。
两名伪装成家属的便衣警察,已经不着痕迹地靠近了电梯口。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然而,从里面走出来的,却是一个推着餐车送饭的护工。
不是郭江龙!
“怎么回事!”王队眉头紧锁。
“报告!目标在五楼就下了电梯!他走了消防通道!正从楼梯向上移动!”技术人员紧急报告。
这个老狐狸!
他知道电梯口可能有埋伏,竟然耍了这么一手!
“快!封锁七楼所有出入口!楼梯口的同事注意隐蔽!”
但已经晚了一步。
另一块屏幕上,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郭江龙的身影闪了出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快步冲向了妞妞所在的无菌病房区。
那里的走廊,因为是特殊护理区,人烟稀少,只有一个值班护士。
“拦住他!”王队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名年轻的护士显然也发现了这个行迹可疑的男人,她勇敢地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先生,这里不能进……”
郭江龙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冲到了妞妞病房的玻璃窗前。
他看着里面躺着的妞妞,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他没有试图闯进去,无菌病房的门不是轻易能打开的。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隔着玻璃,对准了病床上的妞妞。
那是一支手机。
他正在视频通话。
而视频那头的人,正是我。
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是郭江龙那张扭曲的脸,背景就是妞妞的病房。
“陈默,玩得开心吗?”他的声音充满了疯狂的恨意,“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所有警察滚蛋!给我准备一辆加满油的车,五百万现金!不然,我不知道我那些在外面等消息的兄弟,会对这小丫头的营养液做点什么手脚!”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的威胁,不是破门而入,而是更阴毒的,通过收买或胁迫医院内部的人员,从根本上伤害妞妞!
指挥车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死局。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郭江龙那张癫狂的脸,看着他身后玻璃窗里妞妞模糊的身影。
我忽然笑了。
“郭江龙,你以为你赢了?”我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手机,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你现在回头看看,你身后站着的是谁。”
郭江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
就在他的身后,那个他之前看都未看一眼的、被他一把推倒在地的年轻护士,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手里,没有拿听诊器,也没有拿病历本。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带着消音器的手枪。
枪口,正稳稳地对着他的后心。
与此同时,我才注意到,妞妞的病房里,那位一直在打瞌睡的护工阿姨,也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窗外。
她的身份,不言而喻。
“你……”郭江龙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做梦也想不到,从他踏入医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进入了一张由警察、便衣、甚至是我师傅老鬼派来的人共同编织的天罗地网。
那个他最看不起眼的护士,才是最致命的杀招。
一切都结束了。
一周后,妞妞的手术非常成功。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渐渐红润起来的脸庞上。
李峻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并属于胁从犯,最终被判处缓刑。
他没有一句怨言,只是在法庭上,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那辆受损的RS6,在老鬼的厂里被完美修复。
我开着它,行驶在城市的晚高峰里,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手机响了,是李峻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妞妞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大的“V”,笑得灿烂无比。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阿默,谢谢。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照片,笑了笑,没有回复。
有些情谊,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我可以拯救他的女儿,可以原谅他的愚蠢,但那道裂痕,将永远存在。
我将车停在江边,熄了火,看着窗外平静的江面。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辉煌而又疏离。
我赢了这场仗,却好像也失去了什么。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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