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初冬的南昌,空气中已带着几分凛冽。前湖迎宾馆内却暖意融融,赣商回乡创业创新大会正在这里隆重举行。会场的穹顶悬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赣商回乡创业创新大会”几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音响设备,调试话筒时发出的“喂喂”声在空旷的会场回荡。签到台前,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正在为陆续到来的嘉宾办理签到手续,她们脸上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微笑。
时任江西省委书记强卫站在主席台上,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显得格外庄重。目光扫过台下百余位优秀赣商代表。“同志们,”他的声音在会场回荡,“今天,我们要特别表彰106位回乡投资的优秀赣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优秀赣商来自全国21个省市区,他们带回的总投资额达到1150亿元,创造了超过5万个就业岗位。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感人的创业故事,是一份份对家乡的赤子之心。”
在第三排就座的刘汉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这套价值上万的杰尼亚西装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就连袖扣都选用了低调的铂金材质。当听到主持人念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紧,手心突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祝贺,还有几分探究。坐在他旁边的王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该你上场了。”
从强卫书记手中接过“回乡创业优秀赣商”的奖牌时,刘汉龙注意到奖牌的重量比想象中要沉,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这让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父亲在村口送别时那个同样有力的握手。“强书记,感谢省委省政府的认可,”他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发颤,“这份荣誉不仅属于我,更属于所有在外打拼的安义人。我们一定会继续为家乡发展贡献力量。”强卫书记微笑着点头:“你们是江西的骄傲。”
领奖台上的聚光灯有些刺眼,刘汉龙眯了眯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1992年那个背着行囊离开村子的少年。那时的潦河正在泛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树枝和杂物,发出轰隆的声响。
那年春天,潦河的水位又开始上涨。气象站的预警已经连续发布了三天,村里的广播不停地循环播放着防汛通知。“全体村民注意,潦河水位已超过警戒线,请做好转移准备……”广播里村支书沙哑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焦急。14岁的刘汉龙记得,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冲垮了村东头王老汉家的猪圈,淹没刚抽穗的稻子。稻穗在水面上无助地摇晃,就像村民们绝望的心情。村民们不得不连夜用沙袋堵缺口,男人们喊着号子,在齐腰深的水里一站就是整夜。女人们则忙着把家里的粮食往阁楼上搬,孩子们被安置在村小学的二层教室里。刘汉龙记得自己抱着妹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大人焦急的呼喊声。
1993年,18岁的刘汉龙跟着村里人踏上了北上的列车。站台上,母亲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煮鸡蛋和两双新纳的布鞋。“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想家了就写信回来。”父亲则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粗糙的手掌传递着无言的嘱托。火车启动时,刘汉龙透过车窗看到母亲在抹眼泪,父亲的身影在月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在青岛某工厂的接待室里,劣质茶叶泡出的茶水散发着苦涩的味道,车间主任当着一屋子工人的面,把他带来的样品扔在地上:“看看,这就是江西老表做的玩意儿!”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就你们这些乡下人做的破烂,也配来我们厂谈合作?”车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还吹起了口哨。刘汉龙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弯腰捡起了样品。“主任,我们的型材经过严格检测,各项指标都符合国家标准……”他试图解释,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那天晚上,躺在几十元一晚的小旅馆里,床单上的霉斑像一张扭曲的地图,天花板上漏水的痕迹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自尊心。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的眼泪,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他摸出皱巴巴的全家福,照片上父母的笑容让他鼻子发酸。“我一定要闯出个名堂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让父母再受穷。”
转机出现在无锡。连续七天,刘汉龙每天早晨六点就准时出现在百灵塑胶厂门口,手里拿着精心准备的样品和检测报告。门卫老张从一开始的冷眼相对,到后来主动给他倒热水:“小伙子,这么冷的天,进来暖和暖和吧。”第八天暴雨,当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厂长办公室时,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锃亮的地板上,老厂长终于叹了口气:“小伙子,就冲你这股倔劲……”签字笔在合同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刘汉龙听来宛如天籁。走出厂门时,他仰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二十载商海沉浮,从最初的小作坊到拥有自己的生产线,刘汉龙在北京、上海完成了原始积累。2005年,当他在《人民日报》上读到西部大开发的报道时,立即召集核心团队开会:“重庆将是我们的下一个战场。”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市场分析和投资计划。他一边在故乡安义投资建厂,一边在重庆、成都开疆拓土。安义的新厂房占地50亩,他亲自参与了每一个环节的设计,连食堂的菜单都要过问:“工人们干活辛苦,伙食一定要好。”
2008年汶川地震时,刘汉龙正在飞往成都的航班上。舷窗外云海翻腾,他翻阅着当天的《南昌晚报》,突然被一篇题为“红铃铛彩虹小屋援川志愿者行动之小金日记”的报道吸引。报道中写道:“四川小金县新桥小学的孩子们在快进入滴水成冰的严冬仍没有御寒的棉被……”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让他的心揪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儿时冬天没有棉鞋,脚上长满冻疮的滋味,那种钻心的痒痛至今记忆犹新。飞机刚一落地,他就立即打开手机,拨通了重庆慈善总会的电话。“您好,我想为小金县的孩子们捐赠一批御寒物资……”接待人员惊讶地问:“您确定要捐50万?”刘汉龙已经掏出支票本:“再加10万,给孩子们买些文具。”
2010年,刘汉龙荣获安义县首届创业之星称号。颁奖典礼上,他特意把年迈的父母接到了现场。当聚光灯打在一家三口身上时,父亲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奖杯,母亲则不停地抹着眼泪。“爸妈,儿子没给你们丢脸。”刘汉龙轻声说。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不仅是对他事业的肯定,更是对一个农家孩子奋斗历程的致敬。
2015年7月24日,重庆市有关领导专程到他的重庆南邦铝业有限公司调研。刘汉龙亲自陪同参观了占地200亩的现代化厂区,详细介绍了从德国引进的自动化生产线。“这条生产线每分钟可以生产30米型材,精度达到0.1毫米。”他自豪地指着正在运转的设备说。领导们对企业的环保设施特别感兴趣,当了解到公司投入800万元建设的污水处理系统时,纷纷点头赞许:“这才是可持续发展的典范。”
南邦铝业的员工宿舍区就像一个小型社区。每间宿舍都配备了独立空调和热水器,阅览室里摆放着最新的商业杂志和技术期刊,健身房的器械都是国际知名品牌。来自四川的工人小李说:“在这里工作就像在家一样,刘总经常来宿舍区问我们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公司的年终晚会上,刘汉龙总会亲自为优秀员工颁奖,并和他们一一握手合影。
2017年春节,青湖村举办首届“百家宴”。筹备工作提前一个月就开始了,村委会的大喇叭每天都在播报筹备进展。村口支起了二十口大灶,妇女们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刘汉龙的大嫂负责蒸米粉肉,她一边往碗里码肉一边念叨:“汉龙最爱吃这个,得多做几碗……”在外创业的村民纷纷赶回来帮忙,有人开车从县城运来了专业的音响设备,有人联系了县里的舞狮队。
宴会当天,2000多位村民围坐在数百张圆桌旁。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热气腾腾的六大碗:红烧肉、米粉肉、啤酒鸭、红烧鱼、腊味合蒸、时令蔬菜。从埃及来的留学生穆罕默德举着手机到处拍摄,当舞狮队经过时,他兴奋地比划着要试试。刘汉龙亲自帮他戴好狮头,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全场笑成一片。“这是我见过最热闹的春节!”穆罕默德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我要把视频发到YouTube上,让全世界都看看中国的美丽乡村。”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潦河两岸。刘汉龙站在老宅门前,望着远处新建的铝材加工厂。那里灯火通明,与二十年前黑灯瞎火的青湖村形成了鲜明对比。“爸,您看到了吗?”他轻声对身旁轮椅上的父亲说,“咱们村再也不会挨饿了。”老人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儿子的手。
这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庆典,不仅是对铝合金产业成功的庆祝,更是一个村庄、一个时代变迁的见证。从潦河岸边的贫困村到远近闻名的富裕村,从外出打工的农民工到回乡投资的企业家,青湖村的故事,正是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农村巨变的缩影。
按天配资-正规的股票杠杆平台-网络配资网站-网络炒股杠杆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